阳光里的男中音
那年我刚工作，第一天去学校报到，8月的最后一天，天气还很热。分配给我的宿舍在4楼，我独自背了个大大的行囊，气喘吁吁地爬楼梯。
抬眼，就看见了他——这一个男子，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的房门敞开着，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就站在阳光里，很好听的男中音，欢快地说：“来，我帮你。”修长的手指扫过我的肩头，卸下了我的负担。我跟在他身后，穿过狭长的走廊，他把行李放在我门口，说：“我就住在401，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又是那样温暖和煦的笑容，我居然傻傻地忘记了说谢谢。
宿舍很老旧，每层楼只有一个公用水龙头和公用阳台。每天早晨，我端着我的脸盆和牙杯，穿过走廊去阳台。每天早晨，我都会看见他。他在阳台上吊了一个沙袋，他穿着薄薄的T恤，他轻声地嘶吼，挥出一记漂亮的左勾拳。看见我，他就挥一挥戴着拳套的手，爽朗地打一声招呼：“早。”阳光里呲出了一口白牙。我含糊地答应一声，挨着墙边，低头疾步，希望他不要看我了，早晨的我还没有洗脸，头发也乱乱的，一定很丑。
国庆节，他结婚了
小学校有小学校的好处，人情味很浓。下午提早一节就下了课，全体同事都去参加他的喜宴。人很多，他很忙，我没有上前去祝贺他，隔着人群，远远的，我冲着他笑了一笑，他也笑了一笑，对我点了点头。我捡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同席的人在谈论新人的故事。原来新娘子也是教师，在另一个学校。她有一个干净温婉的名字，算不上好看，但人如其名，同样的干净温婉。难怪呢，她是教语文的，每日在诗词歌赋中熏陶，不似我，每日宣讲共产主义远大理想，连学生都厌倦我。她的手里捧着玫瑰花束，言笑晏晏地立在门口，他站在她身旁，他们很般配呢。他和她，他们，多幸福。
他请了婚假。早晨的阳台空荡荡的，沙袋悬挂在铁杆上，很寂寞。我有点牵挂他，并不是心心念念的眷恋，只是觉得，有他在早晨的阳光里笑着打招呼，每一天似乎就多出一份踏实温暖。那时候，我已经在学校里工作了一个多月，工作渐渐上了轨道，同事们也都熟悉了，刚出校园的青涩多少去掉了一些。我想，再看见他，我也可以爽朗地问好了。
他回来了。拎着个很大的黑袋子，每张桌子分发喜糖。同事们看见他，嘻嘻哈哈地开玩笑，他伶牙俐齿地回应。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男人可以显得这样干干净净，即使与众人调笑满嘴都是暧昧的荤话，也还是这样的清清爽爽。我不是大方的人，不敢和他们一样拍着他的肩亲热地问好。这样的场合，我只会低了头，红了脸，捏了一支笔刷刷地在作业本上打红勾勾。我手里干着活，听见他很大声地笑，很欢喜。
他烧饭，我洗碗
学校里的饭菜，让人生厌。一帮单身小年轻就闹腾着要自己开小灶。这种热闹的事情，自然缺不了他。他虽说结了婚，但和妻子分居两地，也还算是单身，更何况，他一向是我们这帮年轻人的“带头大哥”。带头大哥一声令下，伙房就安在了401。
每天傍晚，4楼的走廊就支起了几张小方桌。他亮晶晶的额，棱角分明的脸廓，腰系围裙，袖子高挽，忙里忙外，大呼小叫。旁人要上去帮忙，他却又推了人出来，嚷嚷着：“房间太挤，出去出去，别碍手碍脚。”所以，每天的晚餐，都是他一个人忙出来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特喜欢为大家服务，特喜欢帮助人。晚餐桌上，大家说说笑笑，吃得都很尽兴。杯儿盏儿见了底了，一个个都立马开溜了，谁也不爱洗这一大堆油腻的碗筷。他“喂喂喂”地一通瞎嚷之后，回转头，带点讨好地笑，对我说：“林子，还是你最好，天天帮哥洗碗。”隔一会儿，他又说：“改天哥帮你介绍个好小伙子，要不要？”我心里说：有像你一样好的吗？终究不会说出口的，只低了头使劲地刷碗。
学校是个偏僻的地方，附近没有菜场，要乘车去十几里外的小镇。这种劳累的事情，常常也只有我和他会去。车子有时很空，有座位。有时很挤，就只能站着。乡下的路颠簸，车子里的人跟罐头似的东摇西晃，他很照顾我，车子刚一跳，他就伸手握住我的臂弯，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路平了，他立刻松了手。我的身高到他的下巴，有时候，我会感觉到他嘴里喷出的气息，吹动了我的发梢，我从来不敢抬头看他，可是心会很没用很没用地跳得飞快。
到了菜场，我们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过，时不时地相互商量，今天的排骨是炖萝卜好呢，还是炖黄豆。偶尔也有意见相左的时候，我跳着脚叫：“啊呀呀，今儿螃蟹这么贵，这么多吃饭的人，一人分条螃蟹腿吗？不要了！”他笑眯眯地侧着头瞅我。我有了一种错觉，这样萝卜青菜的话题，似乎是夫妻间的对话呀！我就摆着小肥小肥的胳膊，自管自往前走了，我知道，他在身后，追来啦！
那短暂的相握
日子像水一样悄悄流淌，心里藏着小小的欢喜，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快乐。对这一个男子的喜欢，从来都没有什么波澜，只是一天又一天，沉淀在生活的底处。和他一日比一日接近，小小的火苗燃烧着，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也立于他身旁幸福地笑。直到那一夜，终于彻悟，青春的梦是单薄的绮丽的泡泡，会碎掉，但有过那种美丽，也是一种幸福吧。
那次聚会有点特别。他带队的学校田径队在市里的运动会上取得了历年来最好的成绩，他很兴奋，弄了一桌的好菜，还有许多的酒。男人们在这种场合，大抵是容易失控的，牛皮烘烘豪气冲天，一不留神就喝过了头。他平常也喝酒，酒量也好，糟糕的是，这一回，他喝了白酒，还有啤酒，后来还有红酒，几种酒参杂在一起，红酒后劲又大，等到发觉的时候，他已经不对劲了，脸色不是醉酒的红，而是青白青白的，直瞪瞪地睁着眼。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他搀上了床，团团围在他床边，他是个可爱的人呀，大家都喜爱他，都着急。泡了浓茶给他灌下去，又拧了毛巾擦脸，一番折腾之后，他终于“哇”一下吐了出来。好了好了，能吐出来还是好事情！他大约很难受，一直敲打自己的头，断断续续地又吐了几次。
天色很晚了，明天还要上课，大伙儿都累了，不能都在他屋子里磨蹭。于是推举了我和另一位同事留守，我的政治课，本没有别人的课目要紧。我也放心不下就这样走。
他的元气恢复了一些，能够说话了，但还是醉，说的都是酒话。他敲着脑袋，嚷嚷着：“头……要爆了！我老婆……可怜啊……”他盲目地痛苦地挥着手，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了下来，他抓住了我轻拭他额头的手：“我……我要死了！你帮……帮我……照顾我老婆。”他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他那么恐惧，恐惧是因为深爱，担心妻子的处境。那个盛满了他整个心房的女人，她比我早一步抵达，我永远、永远不能企及！
他握住我的手，一迭声地求我，我低声地安抚他，他平静了一些，但他不允许我的手抽离。那一夜，我趴在他的床头，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是我曾经在暗地里向往了百次千次的情景，却又全然不是我所要的我所能得到的啊！
这短暂的、短暂的酒后的温暖，就是我与他能够拥有的惟一的暧昧。惟一的相握，惟一的相握的一瞬啊，在长长的一生中仅有的一瞬。我望向岁月深处
学期结束的时候，传来消息，他要走了，他办好了调动，以后，他要和妻子在一起了。
临走前，大家聚会送他，饭桌上还是说说笑笑——我真的是一个很没用的人，我老想哭，但是我会小心翼翼地藏起来，那些液体在我的眼眶里打转了几圈，然后，原路返回。
同事拿了相机给大家拍照，有合影的，更多的是偷拍的镜头。几天后，照片出来了，照片上的兄弟姐妹，都在打打闹闹，亲密友爱，一张一张，我都笑得自然。可是，有一张照片——它将我的秘密，完全曝光——照片里的他，目光不知道瞧向何处，他笑得明眸皓齿，神采飞扬；而我，照片里的我，目光穿越人群，眼神直奔他而去，秋波迷离，水眸流转。呵呵，我到底，到底只能是一个没用的小孩。
我望向岁月深处，容我想象，容我想象许多年以后，当我终于如你所愿，有我的爱人和孩子，当我牵着爱人的手争论萝卜白菜，当我端坐灯下为娇儿缝衣补衫，当岁月悄悄老去了我的容颜，回首那一段青葱岁月，我终于可以眼光坦荡，笑容爽朗。当我再遇到你时，我们必也是谈笑风生，你，以及，你美好的妻。
林颐/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