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走在路上，想着远方去流浪，只有风还轻轻唱，故乡已在远方。在故乡的小路上，母亲在盼望，盼望会有那一天，我会回到她身旁……
一层，一层，削皮，切木瓜，把木瓜倒入果汁机，加鲜奶，直到鲜美的木瓜在玻璃杯中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我一直循环播放苏曼的这首《在路上》。听着听着，感怀莫名，成年后的今天，童年的记忆渐渐模糊，包括不能再回去的时光，和那些模糊了记忆的碎片……
一
节庆期间，姐从杭州回小城看望母亲，我赶回去会她。后来她说还想去乡下看看她年迈的公公。我提议陪同她去，并说好当天下午返回小城。未料平时都要她去迁就的小妹，今日角色反串，她欣喜满怀。
中饭过后，我们出发。车子坐了不久，姐脸色苍白，闭目躺着。我静看窗外，那山、那水渐渐近了，峰回路转，车子静静驶过小站，山那边的小村庄，带着我童年纷乱的记忆，露出冰山一角。我不想再坐车，叫姐下车行走，她疲倦地对我笑了。依了我其实也顺了她。
我突来兴致，脱掉脚下的高跟凉鞋，我要赤脚沿着邻村的水泥路，沿着那山那土，去看看童年时呆过的小村庄。
过了邻村，刹那间，路边的野花紫的、粉的、黄的、白的，站满枝头，她们带着夕阳，像发了狠，一朵一朵醒在我的眼前。时近晚秋，繁花似锦，烈烈炫目，我陶醉地闭上眼，心里明净一片，抬头仰望一片蓝天，深吸了一口这乡间清新的空气。
你还行吗？像你这般游玩行走，我都不知道和你怎么走下去了，别忘了还得回小城呢。姐看我一路上赤着双脚一扭一伸，露出关切与轻责。我笑脸相告：姐，不碍事的。
站在盘山道上，俯视眼底那条接近干枯的河流，十多年了吧，听说乡村为了修建水库，一条好溪，水满水干反反复复。它曾是我童年里被父亲带去捉鱼的地方。中间那条穿越河流的石阜桥，如今有了通乡公路，走得人自然少了，当年，却是唯一一条通向城镇的道路。是姐，站在那条石桥之上，红袖伸展，两条麻花辫子垂在胸前，在青春美好，静默年华中，明艳盖过我年少的岁月。回头，我看了看身旁不再年轻，过于丰腴的姐……今天，我们依然在一起，却各走天涯。
二
当年姐是村里的小美人，明眸小嘴，身材娇俏。小时候，她跟在母亲身边，母亲单位的年轻叔叔们都喜欢她，爱护她；大些时，她呆在奶奶家，村里的男子爱慕她，追求她。让我这只丑小鸭“义愤填膺”，产生多少羡慕与“爱恨情仇”。可她却永远那么善良而温和。尤对我一直宠爱有加。
姐读中学，跟了母亲去小镇上学，我被放在奶奶身边。母亲当年上班的小镇离奶奶家不远，走路只需十来分钟。我想念她们时，就找各种借口去看她们，而姐就会在母亲单位宿舍门前，在那大片的菊花下采摘五颜六色的菊花，让我一路带回到奶奶家。心里一直喜欢菊花，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养成的吧。记得有一次，我再去看她们时，姐正从食堂打饭回来，看到我后，心疼地说：“小妹，下次你不要这么迟跑来，要不然奶奶肯定会担心和不高兴的，并告诉我母亲下乡看病人未归。随后她把饭送到我面前，喂我先吃了一些。看天色已晚，她还得去学校夜自修，忙剪了一大束柠檬黄的小菊花给我带上，吩咐我快点回奶奶家去。我哭着走了，我甚至对她有些“怀恨”，小小心里以为她不喜欢我了，那么绝决的要催我走，不让我跟她多呆一会儿。其实，少年不更事的我，哪里知道她的作不了主。
轮到我上中学时，我跟在了母亲身边，她却回到了奶奶家。在照顾奶奶的那些日子，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当年我的心境？多年之后，在偶尔的交谈中，她已说不出太多旧事，唯独对母亲下班回奶奶家，她站在村口盼望下班的母亲，是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再后来，她有了机会去省城，并从此一直在那里结婚生子，在我理想的城市中安顿下来。
临近她公公的村庄后，我突然不想再陪姐去了。姐看了看我，看这个从小到大一直让她奈何不了，让着宠着的小妹。她终于还是决定自己去探望，让我就在附近呆着，等她回来。
看着姐的背影远去，想着她还是把我当成小孩，我不禁莞尔。她多像开在山野之中，开在秋风里的一束野菊花，充满着从容淡定和朴素的情怀。所以，我那么深爱。
三
途中那些正在成熟和被收割的稻谷，明黄中带绿，一大片，一大片，开放在我的脚下。微风，拂脸，拂发，拂过那成片的稻田，农民三五成群弯腰隐入稻田深处，扎进丰收的喜悦里，不远处炊烟升起，青山如黛，多么安静的乡野。
童年时，我因为跟了奶奶，心里却想念姐和母亲。每天我都在翘首等待，等待母亲和姐能回到奶奶处。能看到她们是我小小心中最开心的事。可这种愿望不可能天天实现。后来终于可以跟在母亲身边读书，可以在晚风中约上小玩伴，一起去离家不远的那座木桥上跳啊，叫啊，来回摇摆。它是我童年岁月中一段欢唱的春天。还有小镇那条溪流对岸的一村梨树，夏天到了，我匆匆放学，等着母亲快快下班，吃完晚饭，可以去小溪边玩水，到对岸摘梨吃。还有母亲单位里的一口水井，井旁长着一颗很大的苹果树，每年，苹果还未成熟的季节，就被我们一批小玩伴拿下解馋，害得纷纷被大人审问……
终于，我也离开了母亲。我读了高中，读大学，最后被分配在异乡工作。多年后，我的爱开花结果。结婚那几天，老公约上老同学一起喝咖啡，他们一起纷纷讲述着我不知道的童年故事。那些学生时代的游戏、劳作、捣蛋，在他们的描述中生动再现，充满如歌的气息。我伴随他们一起走进回忆，看着他们那活色生香的语气，我的心里无比温暖。
夜风薄凉，老公送同学回宾馆的路上，我站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握手别过，那一刻，我的心里通透明亮。原来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纯美的天空，它开在我们心灵的最深处，在生命的某一处转角，重温故景，都能像钻石般闪闪发光。
终于，看到姐向我徐徐走来。
看着她的影子由远而近，从小变大，我忽然想起了她说过的，站在村口盼望下班的母亲回奶奶家的情形。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她，她的那段记忆，我心中一样存在过。
走了那么远，如今，少年的你我一夜长大，迅速衰老。姐见我还是恋恋不舍，忙提醒道：快去坐车吧，母亲肯定已在家里等我们回去吃晚饭了。
在我们一起告别故乡时，我含笑轻叹，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里，回忆如花，生活似果。而回忆那炉香，在暮色里渐渐暗去，生活的这炉香却在红尘中不紧不慢地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