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静下来的我，头脑里闪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完了！

我知道，现在整个校园，一定都在议论纷纷。是啊，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吧，萧萧这个品学兼优、美丽内向的女生，竟然隐藏着如此凶残的一面，不仅打伤了外语系的美眉，还把学生会宣传委员Z踢成骨折。

我知道，我将为这次的“暴力事件”付出沉重代价。

我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妈妈，如何面对众多讥笑的脸。我觉得很累啊，好想找个人烟绝迹的地方，一觉睡去不再醒来。

我不明白，这些年来，我是多么地努力和勤奋，为何仍然逃不出与妈妈相同的命运？现在我才体会到妈妈当年的悲哀，被人抛弃的耻辱真的比让人杀死还要难受。我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失败亦或根本就是一场躲不过的宿命。也许，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某种命运。

2

我出生在一个严重重男轻女的人家。出生的第二天，那个我应该称之为父亲的人，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没有体贴妻子生产的苦痛，却急不可待地跑来传达他父母的最高指示：要把我送给一位多年不育的远亲，对外，则声称我已不幸“夭折”。

妈妈坚决不肯，为此与父亲一家闹翻。结果妈妈还在“月子”里，父亲就和一个“狐狸精”好上了，扬言若不送走我，就将与妈妈离婚，他们家的香火不能断送在我的身上。妈妈想都没想就选择了留下我。

在离婚后的第二年，父亲就与那个“狐狸精”如愿地生了一个男孩。

妈妈离婚后是怎样的心碎我不知道。记忆中，我几乎没看见她哭过，当然，也极少见她笑过。印象中的妈妈是非常坚强的人，同时，她也从小就严格要求我必须坚强。

记得我三岁那年，我在一次不小心中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我痛得刚裂嘴要哭，突然被妈妈的一声断喝吓了回去：“不许哭！跌倒了爬起来就是，哭什么？”

小学三年级时，有一次放学中我和人吵架，对方骂我是个没爹的孩子，我哭着跑回家找妈妈，不料妈妈竟恼怒地在我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吼道：“没出息的东西，被人欺负了就知道哭，没爹的孩子怎么了？你哪点过得比别人差？别人有的你也有，别人没有的妈妈也买给你，你还哭什么哭？”我吓得抽抽噎噎地低下头，没敢再开声，妈妈把我的小脸扳正，眼睛对着我的眼睛，说：“以后不许动不动就哭，哭是没出息的表现，软弱只会被人欺负，记住，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揍他。”

妈妈为了让我可以在被人欺负时还击，暑假时把我送到一所武术学校的少年班练武，当初一起去的同学中，好多人受不了练武的苦，没几天就受不了走人了，我却咬着牙坚持了下来。那年我大约13岁吧，已经能够体会妈妈的苦心了，我知道妈妈为了我吃了许多苦，我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学好本领，这样才可以保护妈妈，如果再有人敢欺负妈妈，我就一掌拍碎他的骨头。

3

读初三那年，我迷上了武侠小说，成绩从前五名一下掉到三十几名，成绩下来的那天，妈妈铁青着一张脸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了一整天，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我吓得跪倒在她面前，再三保证以后再不敢看课外书了，一定好好读书。许久妈妈才声音嘶哑地告诉我：父亲的儿子在一所贵族学校就读，听说成绩很好，是学校有意培养的尖子生。妈妈说她为了我才跟父亲离婚的，如果我不争气，那她这些年的苦都白吃了，不如死了算了。看到妈妈这么伤心，我恨死自己了，我向妈妈发誓，从此发奋读书，绝不输给父亲的儿子，一定为妈妈为自己争一口气。

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当我终于从学校拿回各种奖状，我看到妈妈憔悴的脸上终于现出久违了的一丝笑容，我非常开心，比我自己获奖还要高兴一百倍。

为了让妈妈开心，为了报答她这些年来为我受的苦和对我的养育之恩，我给自己设立了一个又一个目标，当我终于如愿地考上一所重点大学时，我看到妈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欣慰的笑。我也笑，为自己能够让妈妈感到欣慰而欣慰。

4

大四那年，因为参加学生会，认识了其他系的一些同学，在那一年的夏天，同时有两个男同学喜欢上了我，L是法律系的硕士生，Z是读经济管理的大四生，生命中只习惯有妈妈的我，一开始不知道如何处理与其他人的关系，只是本能地感觉，自己感情的天秤倾向L这边，我欣赏L的大气与豁达，喜欢他的乐观与开朗。可是妈妈却看好Z，妈妈不知道从何处打探到，L的家在外省一处偏远贫困的小镇，而Z则是本城一富商的独生子，有着良好的社会背景和富裕的家境。妈妈说，现实是非常残酷无情的，不允许一切不切实际的浪漫想法存在。妈妈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我接受了Z的约会，在羡慕的眼光中一边和Z谈着恋爱一边在心里开始制定明年的考研计划。

我以为我的人生将在我的努力下开始另一轮水到渠成的圆满，可没想到凡事皆有可能的话应在了我的身上。那日傍晚，与我谈了三个月恋爱的Z突然就跟我提出要分手，我当时的感觉犹如被人当头一棒，眼前星星乱闪。我压抑着怒气冷着脸问他为什么？Z说：“你是一个优秀的女孩，可是，我发现我们性格相差太远，只适合做朋友，不适合当情侣，所以——”我没等他说完就拒绝了。Z拉着我的手诚恳地说：“萧萧，你是个明白人，应该会知道性格不和还要硬走下去是怎样的一种结局吧？”我摇摇头：“太晚了，现在再来谈分手，太晚了。”说完这句我转身就走，不让他有再说下去的机会。

5

对于这次的风云突变，我是有些紧张的，学校里已经好多人知道我是Z的女朋友了，要是Z真的铁了心要和我分手，让我的脸往哪搁呢？又怎么跟妈妈交待呢？我让自己镇定，告诉自己还不到最后关头时，千万不要轻言失败。

经过一番暗访，我终于找到了Z要和我分手的原因，原来，是外语系的一个美眉在我和Z之间插了一脚。知道事情原委我反而没那么紧张了，那个外语系美眉我特地去见识了一番，一看之下紧提着的心就落回原处了。那美眉苍白着一张脸，单薄的身子似乎随时都可能乘风归去，还是从苏北乡下来的一只士包子。无论哪方面，她都不是我的对手，我不相信自己会在这场三角恋中败下来。

可事实却给了我当头一棒。Z从那次跟我提出分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我不甘心，打了他的手机，质问他传言中的外语系美眉与他是什么关系，Z倒是直率地承认了，说那美眉是他的新女友，他们此时正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散步。我突然感觉被人打了耳光般耻辱，立马赶往那条幽静的林荫道，我要为自己讨回公道。

一路上，感觉头在嗡嗡作响，七窍都在冒烟，远远就看到了夕阳中相依相偎着的Z和外语系美眉。Z看到我略有些意外和吃惊，但很快就恢复若无其事状，并向我介绍了她的新女友。外语系美眉一手亲热地揽着Z的腰另一只手伸向我：“你好！”我想都没想就握住她伸过来的那只手，然后盯着她苍白的脸，慢慢扬起我的嘴角，是的，我是在笑，因为我感觉到我的满腔愤怒都化成了刀剑，在通过我握住她的那只手刺向这个夺爱的情敌，看着她苍白的脸在变红、变紫，觉得非常解恨。我脸上的狞笑还有她痛得扭曲了的脸让Z感觉到了不对，他扑过来使劲掰我的手，一边掰一边叫：放手！他的怜香惜玉更加激起了我心里的怒火，一发力，外语系美眉整个人几乎就瘫了下去。Z急疯了，一边扯我的头发，一边骂我是冷血动物，是巫婆，是魔鬼。我气昏了头，对着他的膝关节狠狠一脚蹋过去，当场把他踢成骨折。附近的同学纷纷惊叫着跑过来，有的拉扯有的大叫保安。我恶狠狠地冲Z扔下一句：“你这个残废，现在就是送我，我也不会要了！”

6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记得是被Z骂我的声音追赶着疯跑的。我的嗓子眼在冒烟，一抬眼，居然就看见了桌子上Z以前送我的那个电磁杯。耳朵里那一串恶毒的骂人话越来越响，电磁杯上面的字母和图案这时也幻化成一张张怪笑着的脸和骂人的嘴：巫婆、魔鬼、冷血动物……浑身的血在往上涌，我冲动地挥手就往那一张张“嘴”上拍去，电磁杯发出破裂的沉闷声，失去理智的我疯了似的使劲往已经被我拍得变了型的电磁杯打去，直到一阵锥扎似的痛袭来，满桌子碎片上闪着刺眼的红，我才知道自己受伤了,心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我漠然地望着自己血淋淋的手，伤口里面还有许多碎碴冷冷地闪着寒光，血在不停地往外涌，然后从手掌滴到地下。我真希望血不要停止，就这样滴下去，直到最后一滴。

萧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