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一直是朋友，很铁的那种。我的生活状态跟她不一样，因此我不是很懂得她。就像她有机会留在大城市教书的时候，她父亲一个电话，说你不管你弟弟了吗？她真就放弃难得的机会，回到了我们的小城市。在我，完全有可能无视这样的话。
2
我在外地实习的时候，正是她在家乡单枪匹马为工作奔忙的时候。市教育局组织的考试，她考了前几名，很好的成绩。她英语过了八级，是校优秀毕业生，优秀学生干部，预备党员，荣获四年的一等奖学金等等。我的另一个朋友也参加了考试，她在十名之外，她也没有这样的荣誉。结果却没预想的乐观，她分在了一所农村高中，很差的高中。而我的另一位朋友进了我们家乡的重点中学，那是我们相识的高中，全省有名的一级重点中学。她知道我一直在等待她的消息，她打电话给我，只是说稳定下来就好，不抱怨，此外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28号结束了实习，我只有一天在家的时间。我拖着箱子，一路颠簸去了她所在的学校。从车站坐汽车到她所在的镇需要一个小时左右，从镇上到学校还要坐5块钱的三轮车。三轮车师傅说，我从学校回镇上就没那么容易了，连三轮都叫不到，得自己备车。我坐在三轮车上在坑坑洼洼的小道上前行，去看我四年没见面的朋友。
3
我拖着箱子站在门口等她出来接我。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很多，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政教处的老师像打手一样站在门口，用敏锐的眼睛监视着出行的学生，发现有所谓异常的学生就动粗口，周围家长似乎对这些见怪不怪，他们或许认为在这个学校这样的做法是必要的，也是正确的。我想我的形象以及我的体积加上我的行李还不足以引起交通阻塞，但是管大门的却冲我嚷：“你是干什么的？站大门口干什么？”我一时被吓住了，被他的大嗓门，还有他如屠夫一样的形象。我胆怯地告诉他我是这个学校老师的朋友，他马上转为了笑脸，还要我到传达室坐着等。我不喜欢这样的人。
在传达室等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学生，男男女女打扮得很时髦。听说这个学校至少有一半学生是外地生源，都是花钱买进来的，是无心向学习，喜欢打扮玩乐的富家子弟。而我的朋友现在已经是他们的老师了。她以前是最看不惯这样的学生的，不知道她能否与这样的学生处理好关系。
新教师会议刚刚结束，她着急地打电话过来，说已经出来接我了。我找了老半天终于找到她了。穿梭在时尚的学生中向我走来，我的朋友是那么寒碜。还是一副农村穷学生的打扮，眼镜也是几年前第一次认识时戴的那副，肩上背的包是几年前我陪她一起在小百货市场里买的。人们说在师范院校里学外语、音乐、美术的人是最会打扮的，况且她在一个前卫的城市生活了四年，但是她似乎一点都没有沾染流行的气息。她夹在这些学生中间谁会认出她是老师呢？也许更有可能会被认为是哪个山区来的新生。
4
她还是这样，让我多等几分钟就十分过意不去，这个意思都写在她脸上；她还这样，只是微微笑，再高兴也只是这样的程度，看不到内心的狂喜。她还是这样，硬要替我拖箱子，连我的书包都要一并拿过去提了。她还是这样，一路问我好不好，家里父母、姐姐好不好。她还是这样，没有提起她自己。
她住的地方不好，底楼，三个人住一个套间。她的房间最小，也最差。她是第一个来这里的，她挑了最小最差的房间。屋里没有其它摆设，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前住户废弃的课桌，一个简易的衣柜。隔壁两个新老师和她一样年轻，穿得很时尚。他们把电脑的音响开得很大，她们在跳舞，很疯狂。我的朋友桌上没有电脑，只有几本书。她穿得很寒碜，也不会跳舞。她笑笑，说住在这里很好。我点点头。
屋里没有空调，连电扇也没有，我不停地流汗。她起身出去，洗了毛巾让我擦汗，我胡乱擦了把脸就算了，她把毛巾清了清，把我的手拉过去，认真替我擦起手来，手背、手心、手臂。她总是抬头朝我笑。几年前她也是这样替我擦手，在我练完毛笔字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里张牙舞爪地向她夸大我在外地两个月的实习生活，她看着我专注地听着，还是微微地笑。等我讲累了停下来的时候，她的手伸过来，拿走粘在我脸上的饭粒。“生活上你还是老样子。”她说。我不好意思地笑，以前也有很多这样的时候，她总是在我无所顾忌大发言论的时候，伸过手来替我拿走脸上的饭粒。我把汤撒在身上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过来替我擦的人。这种记忆过去了四年。四年后的我们，都还是老样子。我在她面前永远像个孩子，所以我也永远不明白他父亲的那句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5
吃完饭她带我去逛校园，她把这件事情当作一件大事情来做。在实物图上给我讲解，刚才我们走过的地方具体在哪个位置，她一定要等我回应明白了才进行下一步的讲解，稍有含糊就要重新讲。她还是这么认真。但是在我，我并不想知道教学楼具体叫什么名字，食堂又在哪里。这些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只担心着她在这里的生活，我只想知道她是否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在这所学校安定下来了，并甘于这样的安定。
走到学校一家超市的时候，她一定要进去买饮料，说是走了这么久渴了。问我要喝什么。我顺口说康师傅冰红茶。我看着她走了过去，在柜子里来回地找，好久她才回来。她只拿了一瓶。付了钱把饮料放在我手上，我才知道她只是想给我买。她说他不喜欢喝饮料，前几天去市里培训，发的一瓶可乐她带回家给他弟弟喝了。我很难过，我当时的感觉像一个孩子从妈妈手里接过辛苦得来的学费一样。我为什么那么随意地说要喝冰红茶，为什么不抢着去付钱，为什么从不去想别人的生活与我的有多少的不同。我拿着饮料，我喝不下去。我真希望夜色能遮盖住我愧疚的脸，不被她看到。
6
晚上我们睡在一起，她的木板床上。她突然开心地对我说，她昨天在镇上买了一条裙子。想第一天正式上课的时候穿，给学生留个好印象。我催促她拿出来看看。
这是一条土气的黑色连衣裙，腰间一圈红色的绣花很劣质，配搭起来让我想到老人死后穿的老鞋。我想根本不适合她。她兴高采烈地说：“老板说腰间绣花的裙子不会过时。他打7折卖给我的，我下好大决心才买的。怎么样，好看吗？”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等她告诉我所谓的7折是120块的时候，我觉得她太傻了。这样轻易去相信一个小商贩。
“你其它衣服呢，拿出来看看，我帮你看看哪件适合第一天上课穿。”我问她。她只拿出来一套衣服，是一件劣质的T恤衫和一条简单的牛仔裤。加上新买的这条裙子和她身上的一套，是她的这个夏天的全部衣服。我才知道，她之前的衣服还是初中穿过的，已经洗得发白，不是她妈妈阻止，她还会继续穿的。我开始厌恶那个商贩，他或许不知道这120块钱对她其实不是那么简单。我也讨厌自己。“我们一直是朋友，很铁的那种。”这是我经常说的话，但是我一直没有关心她在这分开的几年里过怎么样的生活。今天买衣服，明天厌倦了那就不穿，不喜欢吃食堂那去饭店炒菜，周末出去吃肯德基，不喜欢就换成韩国料理，这是我的生活。我很自然地认为大家的步调都会是如此。我没有这样的意识去问问你今天过得好吗，你吃得好吗，你穿得够厚实吗，我觉得这些太矫情。我也不去在意别人这样对我的时候包含了多少珍贵的情谊。我就是这样很自私的人，而我却自豪地说着：“我们一直是朋友，很铁的那种。”我忍住此时卑贱的眼泪，我很想抱抱她，真的。
我假装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快乐地跳下床，从箱子里拿出一堆衣服。“我都忘记了，我带了一箱子衣服过来给你。我只穿过一两次，不喜欢了，浪费了很可惜的。”她很惊讶，语重心长地教育我不该这样乱花爸妈的钱。我向她保证以后不再这样了她才答应我试穿衣服。
很好看，真的，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她167cm的身高，身材很好，也很文静。我比她矮也比她胖，穿在我身上的时候根本没有这样的效果。如果，她从来就生长在一个很好的家庭，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如果，我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我还会像她那样安静吗？我不知道。这或许是一个可怕的问题。我想起我的同学中有许多不学无术的人求得很好的工作，从此他们的人生就不再与我们一样。我也想起高中时代纷纷出国的同学，他们在我们高考的时候“荣归故里”时对我们学海无涯苦作舟的不屑，他们是一批上不了大学的人，有权势的父母，有多得要长出虫子的金钱，使他们在所谓的留学之后可以无耻地享有衣锦还乡的荣耀。那不是我们可以有的生活。这种权利是世袭的，还是注定的命运，还是我们的能力永远不可触及？对于我们，讨论这些都觉得是奢侈的事情。我们只是艰难地走一步再走一步，身后走过的脚印才是真实的。仅此而已。
7
清晨，她穿着我的衣服去上第一堂课了，上课前还给我买好了早饭放在桌上，那时候我还在熟睡。之后，我替她锁好门，拖着箱子走出门，路过她昨天指给我看的教室，现在她在那里上她教师生涯的第一堂课。不知道她的学生怎么样在想象他们的新老师。他们会不会想到，这位站在讲台上的老师本该在繁华的城市扎下根来。他们的老师本该在城里最好的学校教最好的学生，住最好的宿舍。他们会不会想到，这位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在学生时代经历了许多比他们更为艰难的事情，但是他们的老师仍然有一颗比同龄人更淳朴，更善良，更坚强的心。希望他们不要看不起这位穿着土气的老师。在课堂上捣蛋，不按时完成作业，不认真对待考试。让他们的老师伤心地落下眼泪。因为他们的老师已经受过很多委屈，却还是如此善良，现在应该给她一个好的机会让她好好开始她自己的人生。
8
校门口真的没有三轮车，去镇上很不方便，我的朋友将呆在这里，三年，五年，十年，也许更久。而我也将离开家乡去丽水工作，在那里我会一直为她祈祷，许她一个美丽的人生。
讲述人：杨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