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整理好办公桌上的文件,背起电脑,带着疲惫和一脑袋的数据,准备下班。
夕阳带着一抹嫣红,羞答答地晕在他的身上,淡淡的金灿灿的颜色在有些寒冷的傍晚洒了他一身,有些庄严,有些冷俊。想着家和家里的一切,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从公司走到公交车站不远,他迈着两条长腿,拖着老长的影子,快走几步,追上了前面的同事,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和笑话,一起嬉笑着站在了站台上。
人到中年的他在一家大公司工作,是一个省重点工程的技术主管。由于工程巨大,施工单位鱼龙混杂,无形中增加了工作协调的难度,人手又少,技术力量明显不足,各单位之间的扯皮推诿,说话的人多,办实事的人少,经常是刚解决了一个,又出现了一大堆比之更复杂更急需解决的问题,工作的性质又注定他要东奔西跑,经常是早上还在家,晚上已经在异地的宾馆里输入文件和整理材料了,还有那些数不胜数的困难,一股脑地堆积在他面前,所以他的工作压力特别大。喜欢踏实问心无愧地工作的他,凭着自己的那份工作热忱和认真负责的态度,兢兢业业地在自己的岗位上燃烧着自己,尽心尽职地努力着。他就像一只有着隐形翅膀的大鸟,不停地拼命地扇动双翅,在他停留的每一处巡查和检视着,惟恐有不周到的疏漏。
调皮的微风翻检着他的头发,仔细地数着掺杂在其中的丝丝缕缕的白色。也许只有风知道,那些越来越多的白发,每一根里所蕴涵的艰辛和磨难。
2
进了家门,转了一圈,空寂无声,只有秋风独自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里戏耍着,被子没叠,饭碗没洗,地板上落下了一层轻浅的灰尘,清冷的家让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拨个号码提示是关机,她到哪里去了?难道是为了昨晚的争吵?他出门时她还在家的啊!也许再等一下就回来了。看看时间还早,他猜测着,于是开始收拾家的凌乱,一切搞定后,耐不住心里的惦记,重新穿起外衣,冒着逐渐加重的暮色和秋凉,走进了霓虹街市。
去了那家她经常去的美容店,没有她的身影;走过她最爱去的小吃店,没见到那张熟悉的脸;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女装部逛了数遍,没看一眼那些琳琅满目的新潮衣服,只是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着他想找的,结果还是失望地离开。立在十字路口,看着闪烁的红绿指示灯,下意识地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轻袅地在眼前飞升,在暗淡的灯光下需要凝神才可以看清,“是出什么事情了?”他问着自己,忽听一声刺儿的刹车声,原来是一辆车为了避让行人发出的。忽然害怕起来:“该不是在医院吧?”想起一直不停地拨着的电话,一直重复的关机的提示,他扔了烟,招呼出租直奔市里几家最大的医院。
虽然他一个人从医院里出来,但提着的心却是放下了。依然满头雾水地走上街头,疲乏和担忧纠缠着他,喧嚣的城市在夜幕的遮盖下,许多在白天不能也不敢出现的角色都能堂而皇之地呈现在人们的眼前。想着这段时间他们之间经常发生的争吵,想着他极力与她却总是不欢而散的沟通,想着她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心情就像这繁杂而灰暗的夜,热闹却不喜悦,黑暗却没安宁。
3
将近二十年的婚姻,好像是一棵生长在冬季里的老树,眼见着枝叶已经泛黄,禁不住心焦,也许来不及看到鲜花灿烂的来春,就会融化在花的怀抱里。
人到中年,虽然工作经验和生活阅历丰富厚重,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沉重,身心的负荷达到极致,更多的时候是力不从心,身心有些透支的感觉。在他的心目中,家是温暖和平和的,是欢乐和安宁的,是亲密和柔情依依的,更多的时候是他们的避风港,也是他们在疲惫了一天以后可以放松自己的最想待的地方,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的最后一处根据地,如果这里也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而怒目相向的却是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夫妻,那种心酸,悲凉,不甘和无奈却是无法说清楚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不时冲撞着他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人活着,很多事情确实是自己都做不了主,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那样微弱,悄无声息。
走近小区,习惯性地抬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桔黄色的光亮在他眼前飘舞,一阵欣喜,他快步走上楼梯,开门时的手有些微微发抖,摸索了半天还是没把钥匙插进锁孔,这时,门却从里面开了,她正围着围裙,张着两只湿手有些歉意地看着他。
一道打开的门,彼此对望的双眸,询问,回答,没有声音,只有眼神的交合,刹那间,他们都看见和明白了彼此想说的话,过了多久?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看着仍站立于门外的他,她醒了似地拉开没完全开的门,牵着他的手拽他进家门,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说:“今天我临时去参加一对老人金婚喜宴,走得匆忙,手机没电了我也不知道,对不起。”
“对不起”,那还是在很遥远的时候经常听她说的话。那时,他们都还是那样年轻,娇小玲珑喜欢穿着艳丽却不失庄重的她总是喜欢把自己的小手放在他温暖厚实的大手里,让他带她到处飞,他经常觉得自己牵着的是一只轻盈若蝶的彩色气球,幸福地满大街跑。偶尔的磕碰和小脾气过后,柔情的她也多是含着委屈含泪和他说对不起,而那时的他也总是抱着悔意和爱怜小心地把她搂在怀里……
我去找你了!
哦,我刚知道。还以为你在单位加班,打电话去也没人接,打你手机也没应答。
匆忙地取出手机才发现一个晚上的拨打已经用完了电池。
蜡烛欢快地燃着了,摇曳的烛光在音乐里起舞,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对老夫妻的爱情和亲情,他静静地听,看她眼里慢慢渗出的泪,他和以往一样,默默地取纸巾轻轻为她擦拭,可是那泪水却犹如地下甘泉,一直不停地流着。
眼里噙着泪,缓缓而温柔地把妻紧紧抱入怀中,只听她哽咽而清晰的声音在他的心口上震响:
我今天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你!
(来源:《处州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