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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疮


(2007-10-09 16:10:09)

1

传说有一种叫“人面疮”的恶疾,说是不幸之人遭怨毒之气纠缠,会在腰间长出毒疮,大如拳头,成形后衍生五官,面目狰狞,睁目咧齿,吸人精血而活,直至事主身亡,它又化为怨气而去。更可怕的是患者不能借助任何人之手,必需亲自持利刀剜割毒疮,连根挖出,才有机会存活。

或许这只是一个民间传说,但生活中比这更可怕的恶疾又何其多?

我的恶疾就是我的婚姻。

我的丈夫叫林伟才,我们结婚了两年又3个月。我们也曾经深爱过对方,我甚至不惜和父母反目来换取和他在一起。谁能想到当时恨不得把命豁出去来维护的感情,在经过两年零三个月后,我们差不多形同路人。不,还没路人相见时的平和,我们经常恨不得立时三刻咬死对方,但为了当初那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革命,我们谁也没说出“离婚”二字。

不离婚不代表我们可以和平共处。家里能砸的都砸,能摔的都摔,到最后,家里剩下的都是一些塑料、铜、铝、铁制品。结婚前,我狂爱各种玻璃杯,一看到喜欢的就往回搬,现在它们都为了在吵架时一壮我的声威而粉身碎骨。现在你到我们家来,基本看不见有易碎品的存在——包括镜子。我们曾经买过无数镜子,大的、小的、挂的、摆的,最后都因为客观人为因素而变成无数闪闪烁烁的小块,随着“砰砰啪啪”的一阵响,一股绝望的“快意”在心底冉冉升起,使那颗在日常生活中被挤压的心短暂而活泼地跳跃两三下,通过有氧运动补充上那么一点活力,好继续忍受那了无生趣的生活。

还好我们家和别人比,没有的东西多了,小小的一个镜子根本不值得我去悲春伤秋。当别人都在嫌汽车旧时,我回到我们不到二十平米的家,举目所见到的家用电器只不过是两盏电灯。我们的房子也是一个单位的老办公室改的,洗手间在走廊末端。一个长方形的房间用三合板一隔,里面是卧室,外面是厨房。因为租金便宜,也就住了下来。

此刻,林伟才就在里间的书桌前埋首疾书。哦,我忘了介绍,我的先生,也就是林伟才同志是一位诗人,偶尔会在什么报纸的一角发表一首小诗。曾经在报纸上看见他变成铅字的名字,眼中满是崇拜,还满心憧憬着有一天他的诗结集成书。现在,再回首看从前自己的那份天真,不由哑然失笑。不说现在社会上此类诗集的读者存在多寡,单他那让人读出霉干菜的味道——干巴而涩口的诗,就不会有多少出版社有这个勇气给他结集,更别说出版了。但我不会把我的感受说出来,我读的是财会,和文学无关,在他眼中是没有发言权的。我们就在相互的不屑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2

记得我把林伟才带回家宣布我们要结婚时,我妈差点没昏死过去。她用颤抖而冰冷的手紧紧拽着我的手腕,沉痛地说:“玲玲,没把你生得漂亮是我的不对,但你不应该找个比你还难看,而且又穷的人来当我的女婿吧。”

那时的我哪听得进去,只觉得老妈俗不可耐,我看重的是林伟才的才华。我和林伟才要去领结婚证的前一天,老妈拿着一瓶农药以死要挟我离开林伟才。我抢过农药就往自己嘴里灌,被一旁的老爸及时夺下。他们狠不过我,终于彻底死心,喃喃着,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就当没生过……两老相扶着蹒跚地走进房间,把我一个人留在客厅当空气。以后无论我打电话回去,还是找上门去,老妈都当我是陌生人,看我的眼神都是冷冷的。我知道,我是真伤她的心了。

一年半后,我因为单位的连续加班,头昏眼花地从楼梯上一头栽下去,脑袋破了个窟窿,左手骨折,同时,我肚子里还不到两个月的孩子也没了——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察觉他的存在,便没有了。老妈来接我回去休养,我不知道她怎么得到消息并找到我们的住处的。她一进门,看见我们家徒四壁,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息了一声,说:“玲玲,跟我回家住一个月,把身子调理好再说。”她始终没正眼看林伟才。

回家路上,老妈问我:“他对你好吗?”我点点头,眼泪却抑制不住涌出来。其实我想说的是,不好,自从林伟才辞职回家当全职诗人后,家庭开支全落在我一个人的身上。在外没日没夜的上班挣钱,下了班要伺候他的饮食起居,稍有不慎还要忍受他的冷言冷语。我冲上去和他厮打,被他几掌攉倒在地。我昏昏沉沉地靠在墙角擦着嘴角的血迹,他心安理得地走到厨房吃我烧好的红烧排骨,并且吃得很干净,根本不用考虑我吃了没。

这些我怎么能向我妈说,当初她以死相逼都没能拦住我嫁给林伟才,现在我还有什么脸去和她哭诉?这婚姻就是坨臭狗屎,我也要满面祥和地吃下去。

3

从老妈家回来,家里已经差不多成了个垃圾场,单吃泡面剩下的纸杯就可以埋了我,还有满地被揉成一团的废纸——家有诗人的结果,以及堆成一座小山的脏衣服臭袜子。林伟才不在家,估计又和他那一帮未来的文学巨匠们畅谈文学去了。我开始大扫除,并将从家里带回的那只土鸡炖了。

鸡快熟时,林伟才回来了。看见我,没有任何惊喜,淡淡地问了句:“回来了?”然后闻到香气,打开锅盖一看,声音提高了三度:“哇,香菇炖鸡!”我还不如那只鸡带给他的欢愉更多。

我走到门口,发现晒在外面的被单正被隔壁的小孩子当靶子用,子弹是蓝墨水。我一把抓住那小孩连同那床被单一起送到他父母面前。他父母瞄了眼我的被单淡淡地说:“你别晒那里啊,知道小孩子贪玩,你还晒那里!”我和他们大吵了起来。他们两人骂我一个,我明显不是对手。到后来,都不知怎么骂到我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上去了,他们栩栩如生的描绘,我直接就成了被扫黄的典型。

他们骂我的时候,林伟才就在房间里,丝毫不受影响地写着他准备流芳千古的诗歌。等我泪流满面地回到房间关上门后,他突然跳起来,狠狠地盯着我问:“刚才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我那时恨不得手上的被单是条麻绳,那么就可以扑上去勒死他。我不理他,去拿肥皂重新洗床单。他逼上前来又问。我猛地回头说:“你说是就是。”那一刻觉得自己特悲壮,就像小时候视死如归的革命烈士。林伟才气得脸色发青,看他那样子,巴不得用铡刀把我腰斩了才解恨。

我起身出了门,就近去了一家医院。不,我并不是来看病的,我只是来看病人。来到住院部,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看,看缺胳膊少腿的、看破头烂腚的、看大面积烧伤的、看面部畸形的……血淋淋脓兮兮,惨叫声不断,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胃不停地剧烈收缩,但我的心情却开始平静下来。重新回到大街上时,我已经觉得和林伟才一起时那点龌龊马上就渺小得不值得一哂了。抬头看看明媚的阳光,觉得自己好手好脚、身体健康、五官正常,能跑能跳能吃能喝,真是幸福!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又能继续将这种日子过下去了。这方法是我从一本书上看来的,书中的主角觉得生活艰辛便去医院看看病人,然后对比出自己的幸福。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心理变态。

4

但这样的心理治疗并没有给我足够的勇气,让我将这段婚姻维持得更久。我还是不得不抬起头来去清醒地评估我的婚姻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承认它确实已经成了我生活的恶疾,并且这种恶疾不能借助任何人之手,非要我自己痛下决心将其挖除。

逼我下此决心的不是别人,正是林伟才。

我到外地出差三天后回来,房间再次乱如猪窝。我埋首整理房间,林伟才埋头在书桌前写诗。突然在他放在床头柜上的公文包里露出一角花花绿绿的东西。我顺手一抽,是一盒安全套,十二个装,现在只剩下三个。我和林伟才好久都没有在一起了,这个自然和我无关。我看着那空了一大半的盒子,觉得我的心此刻比那盒子空得还厉害。我将那盒花哨的安全套扔到他面前,问:“这个是怎么回事?”

他顿时暴跳如雷:“你怎么可以乱翻我的东西?还有没有一点点对我的尊重了?谁给你的权力乱翻我的东西了?”

我没有回嘴,只呆呆地坐着。我以为我会像电视里演员一样痛哭一场,但后来发现我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难过。我只是平静地说:“林伟才,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离婚吧。”

5

自从我提出离婚,林伟才蛰伏了好几天,还破天荒地去街上买了个西瓜,切开两半,插上一个调羹端到我面前给我吃。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受宠若惊。现在,我只坚定地说:“林伟才,没用的。”他说:“我们这样过得不是挺好吗?大家互不干扰,拥有各自空间。”我冷笑一声,各自空间?狗屁!我拿着自己辛苦挣来的钱养着整个家,养着他。他却背着我找女人。这就是所谓的各自空间?

我没有将这些话说给他听,除了离婚,和他多说一句都是浪费。他见我不为所动,一把夺过刚才递给我的西瓜,自己拿着调羹边挖边“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我说:“是你搬走还是我搬走?”

他说:“我没地方搬。”

我说:“好,那么我搬。”

他说:“搬走可以,但你要把生活费留下,我没钱吃饭。”

我突然大笑起来,难以抑制。这或许是我听他说过的最经典的笑话了。笑完了,我说:“林伟才,我和你离婚还要给你生活费,你还要不要脸啊?”

林伟才涨得满脸通红,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好一会儿,他恶狠狠地说:“你说离就离吗?我就不离,你能把我怎么着?”

悲愤淹没了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突然沸腾起来。在林伟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我操起手边的热水瓶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他闪过,冲上前来重重地给我一个耳光:“你疯了?”我不顾一切将手边能拿到的东西都向他砸去,动作连贯而充满激情,他被炮弹一样飞来的杂物逼得东躲西藏。房间顿时一片狼藉,战场渐渐延伸到厨房,我将电饭煲吃力地举起准备砸下去时,他冲到我的身后,一把将我的右手反扳到身后。我一边挣扎一边用鞋去踩他的脚背,同时我的左手麻利地将煤气罐拧开,顿时刺鼻的煤气味充满整个房间。我说:“林伟才,不离婚今天我们就一起死好了。”

终于,他妥协。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

现在我又回到父母家。老妈对我的过往一句不问,一字不提。只是默默地将我曾经的房间整理得和我上高中时一样,连曾经抱着睡觉的维尼熊都洗出来放在我的床头。一进到那个房间,我突然觉得我还在读高中,和林伟才有关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个梦而已。但午夜梦回,我还是听见自己的叹息声,我知道心口的那块疤痕得留一辈子了。

(季琛琦/文 来源:《处州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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