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离素称“江南第一大矿”——遂昌金矿不远的一条山路上，有一片苍苍莽莽的古树林，数百株古树，将这一条现在已不重要的山岭盖得严严实实。这些经历千百年的参天大树，像是一把把巨伞，抵挡着太阳的热烈，给这条小路一片荫凉；这些大大小小的树木，也像是一座城墙，给了这条小路仿佛隔世般的宁静；这一片古树林，像是一个生态账本，记录着这些村民对于大自然的热爱；这一片古树，更像是一座金矿，给了人们另一种财富。

二

初冬的一个早晨，在朋友的推荐下，我耐不住好奇的心情，到了距遂昌县城数十公里的竹濂乡，想爬一爬这座小岱岭。

小岱岭就在小岱行政村的半山腰，在古代，它是遂昌通往武义方向的重要通道，它的重要程度至少相当于今天的国道或是省道，多少年来，它一直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我们没有沿着公路坐车到村里，而故意在半山腰的岔路口转到小岱岭脚，走一走这条现在已基本废弃的曾经的大路。

远远的看到这片茂盛的树林，它宛如人的眉毛一般贴在山上，而在这片林子边上，不说是濯濯童山，看到的也只是一些小树，这也更显得这片古树林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大有一岭独翠的感觉。

登上台阶，漫游林中，幽雅寂静，太阳将暧融融的手穿过树隙，抚摸着我们的脸，让人感觉到无比的温暖与惬意。初冬季节，这里却依然苍翠。一株株数百年的大树从岭脚往上沿伸着，那些树盘曲得像是一把把崭新翠绿的大伞一般插在地里，将这里变成绿城的城堡。那笔直的树挺拔站立在山路的两旁，又像是在这块山腰上插着的无数绣花针般，将这一段数里长的山路织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看着天边行云，闻着泥土的气息，我们可以想像这里的春天，林木葱茏，芳草萋萋，鸟语花香的景象是多么的醉人；夏日里则是雾雨霏霏，当旭日初升，万道金光穿过重重彩云时，如果你走近这片树林，就如入仙境一般，大有人在云中游的感觉；秋天，一夜秋霜，抬头是一片苍翠，地上却是红染遍山，成了一幅五颜六色的图画；大雪纷飞的冬天，洁白的雪纬凝结在松针上，银妆素裹，分外妖饶。无论多大的雪，这些松树从来不会弯腰，陈毅的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欲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真正看这些松树的骨气，可能还是要等到这样的冬天。

置身这样的地方，我们听着山风吹来的阵阵松涛，品尝着先人给我们留下的礼物，踩在这里，我就想起了“前人栽树，后有乘凉”这句话，说真的，如果不是前人的保留，也许早已没有今天的风景，也就没有我们尽情地放飞心情的机会了。

三

初冬季节，这时，田野里已是荒凉一片，山上色彩更为分明。

这条岭上，大部分都是松树，在秋风秋雨的洗礼下，枯黄的松针随风飘下，落在树荫下树叶枯黄的小树和半枯的草上，大有“飞入黄花不见”的意境。落在常绿的小树上和芒箕上，松针就给它们翠绿的布匹上绣上另一种稀松的图案。落在路上的，日积月累，地上就有了厚厚的一层，像是铺上一层层厚厚的黄锦一般，与乌青的石阶相比，色彩十分的明快，甚至有些像是温火一样，将这条大路燃烧起来。

沿着台阶爬上去，踩在松针上，软绵绵的，就像是踩在地毯上一般。用脚尖轻轻踩着这一地的黄锦，我仿佛感到自己是一个奢侈之徒。

四

在我的老家，也有一片古松树，可是这些大腹便便的松树却早已被采松脂的人开膛剖肚，在这些树的伤口外，总流着白白松脂，就像是一个人难以愈合的伤口流着白色的脓水，让人感到惨痛。

遂昌县的采松脂已有500多年的历史，到上个世纪70年代，遂昌县松脂的产量有很大的提升，采松脂也成了一些人改变生活的一种方式。可是，令人惊奇的是，小岱岭这片古松树林，离村子很近，树身上却没有一个缺口，这种完整的存留中，包含着小岱岭村一代代淳朴善良的村民对于这片土地的热爱，对于大自然的给予无比的崇敬与感激。因而，这些古木群的存留，是前人留给自己耕作的一片绿荫，也是留给后人的一笔财富。

我们知道，在几百年前或者是上千年前，这里绝对是一片片苍苍莽莽的树林，一阵风来，就是阵阵的松涛。多少年来，有不少人对这些树垂涎三尺。就是在上一个世纪的时间里，这片林子的命运，有着无数次挣扎与起伏，险遭不测。

乡里的书记介绍，历史上有三次保松树的故事。1937年，松阳一位老板想买走松树林，他开出的价格是用银元从岭下一直铺到村口，一个台阶一块银元，可是，村民们并没有答应。1946年，小岱村迁居外地的周某勾结了一伙人，雇佣了50多人半夜来偷树，当时，国民党抓壮丁，村里的男丁都外逃了，村里老弱妇孺全体出动，赶走了盗伐古松的人。1958年，当时有人为了方便地获得更多的化工原料，想把这条岭上的全部古松拿来开采松脂，村民得知后，焦急万分，后来，经过他们多方奔走，向上级领导反映并说明利害关系，才保住了这片古树林。

五

乡里的同志介绍，小岱村是一个有800多年历史的村庄，村里的人当初是躲避战乱来到这个地方的。据我们猜测，在他们到来之时，这里还没有路，正像鲁迅先生讲的一样，是因为踩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随着人的集聚与发展，这条路也就成了商贾之路，多少商人将两地的特产互换。这条路也是亲情之路，多少人通过这条路，维系着他们的亲情友情和爱情。这条路也有流通货物的艰难运送，村民们肩挑背扛柴米油盐的汗滴，这些都是这些古树保留的原因。

然而，岁月的变迁，这条路在公路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多年来已经被人们渐渐地冷落了。然而，今天，这条路却又重新绽放出新的光彩，有些人不惜路途的遥远慕名来这里，就包括像我这样的人，我们走这条路的时候，就是一个纯粹欣赏风景的过客。

现在，当人们的生活越来越被钢筋水泥化的时候，在这一个偏僻的地方，留下这样的树林，它给我们的不仅是记忆的补充，更是生活中不可缺失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在我们现代的公路边种一些绿化树，这可能与古人总将路旁的古树保留下来有一种异曲同工之妙，这也说明了无论社会有多么的发达，人类进化到什么程度，而人终究还是有许多相同的地方，因为这是社会发展必须遵循的规律。所以，当人们在改造自然中，将自然资源完全利用完之后，包括树，那个时候，自然界给我们的肯定不再是美好的东西，而是人类最大的苦难。

小岱岭的保留，给我们更多的是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