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石门洞与青春刘基的片想

我去过一些神仙地，洞的感觉太大，天的感觉太小，神仙气几无，红尘气过重，在那些泥塑的太上老君面前一站，烟烛缭绕，俗气缠身，人又如何放眼世界呢。所以我对“洞天”之类没有什么期望值。

石门洞是道教36洞天之12，在青田境内，瓯江中游，没去过，这次见了，倒是合我心意。虽说是洞天，其实是没有洞的，江南岸两座山，一曰旗，一曰鼓，旗鼓相当，当中狭谷，便虚构出一洞门来。山腰本无铁路相接，后来接了，我以为很好，有一种山水上的先锋性。很古老很自然的东西，加一点点现代，会呈现另一种风格的美，不过到此为止，且不可再往上加，因为过犹不及。

进了虚拟之洞门，方知洞也是虚拟的，但洞天却真实。四围群山，一道白练，数路小径，几角翘檐，岩间坡旁，散落着镌碑多少，抬起头，方方圆圆一大块天。

因为隔着一条江，到这里来的人虽多，但毕竟闹中就取静了。在这里读书，的确是个上佳之处。都说读书要静，实际上只有静是不够的。纯粹的静让人恐怖，所以主动关进地下室里读书写作的人毕竟几近乎于无。石门洞天是静的，那是因为人少的静，但天籁之声，一样不少，色彩也多，印象中的洞的黑乎乎的感觉绝对没有。这里是明亮的，甚至是明媚的。这里的光线很适合眼睛。

石门洞不大不小，却布局丰富，从地理条件上看也适合读书。把人关在房间里读书，那是死读，活读最好是到大自然中去。但大自然也不能太大，太大了，人心就不在书上了。古代人不多，住房面积宽畅，读书人家中常常会有个小院子，还有条件稍好的，院中还有小亭子，可憩息也可读书。但院中格局小，心怀大志的人往往不是后花园里读出来的。比如刘基，写出“汉家四百年天下，尽在留侯一借间”并使朱元璋为此折腰，那是不可能只在老家南田老宅窝读的，所以要在石门书院来读。

石门是个天生的校园，山光水色，样样齐全，但又没有弥漫开去，把心扯野。石门这个地方放得开也收得住，适合中国古代一切诸葛亮气质的智者隐居读书。所以青春少年刘伯温17岁那年就到了这里，跟着先生刘复初，狠狠读了六年，然后一举成名，考取进士。

传说中的古代书生读书，往往会有鬼狐骚扰，石门洞也一样，幻出一个狐仙来与刘基谈情说爱，那是导游指着一块石头对我们说的。但刘基在中国百姓中是总理级人物———国师，在他之前，也惟有张良、孔明，为国为民，死而后已，所以仿佛是一位存天理去人欲的人物，不会与女人缠绵的。

石门洞配刘基，怎么看都合适。比如范蠡帮越王打下吴国，驾着船带着美人掉头就跑，做生意去了，这是智者。文种就不行，没眼光也没能力回去，刘基是个传说中半仙似的人，会预测，有传说中的推背图为证，又是开国元勋，必定生活战斗成长在奇山异水之处。况石门洞有山有水，有林泉之气，是出征和归来之地，也符合传说中的刘基形象。传统的中国智者，必须有两手本事，一是有能力出山，一是有本事归山。比如范蠡帮越王打下吴国，驾着船带着美人掉头就跑，做生意去了，这是智者。文种就不行，没眼光也没能力回去，就让越王杀了。刘基50岁开始辅佐朱元璋，功成名就，退休回家，皇帝送他诗：先生此去归何处？朝入青山暮泛湖。这恐怕就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最高理想吧。刘基功成身退，象征着他又回到故乡的石门洞了。他是不是又回到了遥远的17岁了呢。

不，刘基是朝廷倾轧中忧郁而死的。青春少年刘伯温一旦离开石门洞，在第十二洞天读书的幸福与和谐，就与岁月一样，一去不复返了。

    王旭烽

作者简介

王旭烽，1955年出生于浙江平湖，现为浙江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浙江文学院副院长，国家一级作家，发表文学作品四百多万字。代表作130多万字的长篇三卷本小说《茶人三部曲》，第一部《南方有嘉木》获1995年度国家五个一工程奖，国家八五计划优秀长篇小说奖；浙江省第二届鲁迅文艺奖；第一部和第二部获第五届（1995—1998）茅盾文学奖。